云浅浅伸手,替他理了理衣襟上一处微乱的褶皱,动作轻柔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做你的。钱粮、商路、情报,我会替你守好。那些世家……云家商行和他们打了几十年交道,哪些人能拉,哪些人要打,哪些人墙头草,我心里有数。”
陆怀瑾握住她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“有你在,我放心。”
三日后。
北疆四州,所有府城、县城的布告栏前,都贴出了盖着镇北侯大印的新政告示。
白话文,字很大,生怕老百姓看不懂。
清丈田亩,核实人口。
摊丁入亩,按亩纳粮。
官绅一体纳粮。
三条,像三颗巨石砸jinping静的湖面,瞬间激起千层浪。
街头巷尾,茶馆酒肆,到处都在议论。
“官老爷也要交税?真的假的?”
“告示都贴出来了,还能有假?侯爷亲笔签的!”
“那那些老爷们不得闹翻天?”
“闹?侯爷的兵是吃素的?”
百姓们将信将疑,议论纷纷。
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担忧观望,更多的人则在等着看那些平日里横行乡里的老爷们会是什么反应。
反应,很快就来了。
青州,王家大宅。
雕梁画栋,庭院深深。
炭火烧得暖意融融,上好的银骨炭,一丝烟火气也无。
主位上,坐着一个穿着锦缎棉袍、须发花白的老者,正是青州王氏家主王安石。
他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珠,动作缓慢,眼皮耷拉着,像是睡着了。
下首坐着七八个人,都是北疆各州排得上号的世家家主或管事。
此刻,这些人脸上却没有往日宴饮时的轻松,个个面色凝重,甚至带着几分怒气。
“诸位,都看了侯爷的新政告示吧?”王安石终于开口,声音慢悠悠的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。
“看了!”一个身材肥胖、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率先拍案,他是云州最大的盐商代表,家里良田无数,“王老,您说说,这叫什么事儿?官绅一体纳粮?我王家祖上三代都是举人,靠着功名免税,这是朝廷的规矩!他镇北侯一句话就想废了?”
“就是!”另一个瘦高个子附和,他是云州本地乡绅,田产遍布数县,“还有那摊丁入亩,我家几百口佃户,以后税全算到田亩上,那得交多少?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?”
“清丈田亩……哼,说得好听,谁知道是不是想找个由头,抄我们的家?”有人冷哼。
七嘴八舌,越说越气愤,仿佛新政是刨了他们祖坟。
王安石一直听着,捻着珠子的手没停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
直到众人声音渐渐小了下去,他才缓缓抬起眼皮。
“诸位,稍安勿躁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自有一股威严,让喧闹的客厅安静下来。
“侯爷推行新政,想必……也是为了北疆长治久安,筹措军饷,用心是好的。”王安石慢条斯理地说,每一句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。
众人一愣,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王安石顿了顿,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,叹了口气:“只是啊,这步子,是不是迈得太大了些?咱们北疆历经战乱,百姓疲敝,世家也损伤不小。这时候搞‘一体纳粮’、‘摊丁入亩’,是‘与民争利’啊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与民争利”四个字。
“更何况,”王安石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,“祖宗之法,大夏朝廷体统,都是维系一方安稳的根本。这般轻易动摇‘国本’,若是激起民变,或是让外人看了笑话,觉得咱们北疆治理无方……唉,老夫是担心侯爷年轻气盛,被人蒙蔽,走了岔路啊。”
他的话,看似在劝解,实则句句诛心。
把新政定性为“与民争利”、“动摇国本”,还暗示陆怀瑾“年轻”“被蒙蔽”。
在座的都是人精,立刻听出了话外之音。
“王老说得对!这就是恶法!”
“咱们得联名上书,请侯爷三思!”
“光上书有什么用?得让侯爷知道,咱们不是好欺负的!”
王安石抬起手,压下众人的声音,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情:“诸位,老夫理解你们的心情。但侯爷毕竟是一方之主,威权正盛。硬顶,恐怕不是办法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或许……咱们可以让侯爷‘亲自’看看,这新政推行下去,会是什么光景。百姓们若是不理解,不支持,闹将起来……侯爷自然就会明白,有些事,急不得,也错不得。”
众人对视一眼,渐渐明白了王安石的意思。
不是硬顶,是煽动。
让老百姓去闹。
“王老高见!”
“我等明白了!”
王安石微微颔首,垂下眼帘,继续捻动珠子,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一位老人家的无心之言。
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,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、算计的光。
云州,下辖的临水村。
一支由十几个人组成的队伍,带着丈量土地的步弓、绳尺、账簿,在几个衙役的护卫下,来到了村外的田头。
领队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书生,叫陈文,是刘基从寒门子弟中挑选出来,临时任命为清丈小队的队长。
他拿着告示,试图向围观的村民解释新政。
“乡亲们,侯爷新政,是为了均平赋税,让大家负担更合理……”
话没说完,人群里就传来一声嗤笑。
“合理?让俺们多交粮就合理了?”一个穿着绸衫、管家模样的人从人群后走出来,正是王家在这里的管事。
他身后,还跟着几个王家的旁支子弟,个个膀大腰圆,眼神不善。
“王管事,这是侯爷的政令……”陈文试图讲道理。